吳冠中作品《魯迅的故鄉(xiāng)》

這是魯迅最后一次回歸故鄉(xiāng)！“我冒著嚴寒，回到相隔二千余里，別了二十余年的故鄉(xiāng)去。”魯迅寫作于1921年1月的短篇小說《故鄉(xiāng)》，源于他在一年前的紹興之行。

“魯迅是在1919年底，一個下雨而寒冷的夜晚，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(xiāng)紹興。”周建人在《魯迅故家的敗落》一書中回憶道，此前一連數(shù)日，“在深冬的寒冽中，我和家人們都懷著動蕩不寧的心在等待我的大哥。”

之所以回鄉(xiāng)，魯迅曾在給許壽裳的信中表示，“在紹之屋為族人所迫，必須賣去，便擬挈眷居于北京，不復(fù)有越人安越之想。”1919年11月21日，魯迅“與二弟眷屬俱移入八道彎宅”，這是他在北京西城新街口附近新買入的居所。而紹興周家新臺門的買主朱朗仙多次催促騰房，“最后的期限定在1919年底”。于是，魯迅在11月26日“上書請歸省”。《魯迅日記》記錄了此次回鄉(xiāng)的全程。

12月1日，魯迅踏上歸途，“晨至前門乘京奉車，午抵天津換津浦車。”始建于1877年的京奉鐵路，最早建成的路段是1881年通車的唐胥鐵路，乃中國自建且現(xiàn)存的最早鐵路。京奉鐵路后來延至北京，起自正陽門東站，魯迅便于此乘車。

作為中國近現(xiàn)代鐵路交通南北干線的津浦鐵路，開工于1908年，通車于1912年，由天津通往南京浦口（后延伸為京滬鐵路）。魯迅回鄉(xiāng)取道津浦，抵至南京已是12月2日午后，即匆匆“渡揚子江換寧滬車，夜抵上海”。要知道，1908年4月1日通車的滬寧鐵路，繁忙而遲緩；1910年的南洋勸業(yè)會在《觀會指南》中記載，當時滬寧線上最普通的一列火車一路停靠33站。

于1909年全線投入營運的滬杭鐵路，10年后迎來了文學巨匠。12月3日，上海的一個雨天，魯迅“晨乘滬杭車，午抵杭州，寓清泰第二旅館”，正是孫中山攜夫人宋慶齡于1916年8月16日下榻的那家旅館，這里還來過徐志摩、沈雁冰、沙千里……

魯迅本無意于杭州逗留，怎奈拿到去紹興的船票已是當日晚間。12月4日，杭州亦雨。魯迅“上午渡錢江，乘越安輪，晚抵紹興城，即乘轎回家。”終于，“一個雨夜，大哥出現(xiàn)在我們的面前，”周建人記述道，“我母親的歡喜自不必說，我也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。”

兩千余里的歸程，魯迅足足花費了四天。既是搬家，魯迅將家中什物“可送的送，可賣的賣”，只把三只書箱寄存在五云門外張梓生家里。及至12月24日，“下午以舟二艘奉母偕三弟及眷屬攜行李發(fā)紹興”。29日到京，“午抵前門站”。由此可見，從紹興返京，又是四五日光景。

就在魯迅與族人賣掉周家新臺門的前一年，其同鄉(xiāng)范文瀾經(jīng)許壽裳引薦，已到沈陽高等師范學堂任教。范文瀾出生在紹興城內(nèi)錦麟橋范家臺門，其故居至今猶在。位于紹興上虞的豐惠古鎮(zhèn)也多有范家臺門，金罍范氏亦與筆者同為范文正公之后，故有宗親幾次三番力邀前去。宗親告知，如今從北京南站乘坐高鐵G165次至紹興北站只需5小時17分，自是與魯迅當年回鄉(xiāng)不可同日而語。

風情古越，詩意江南，青磚黛瓦，石板幽巷。坐烏篷，看社戲，紹興依然是那個紹興，風物依然是那些風物。自1919年至2019年，穿越整整一個世紀，魯迅孰知鄉(xiāng)關(guān)不改舟車巨變？

（《人民交通》雜志2019年2月號卷首語）